Google Adsense

2016年3月25日星期五

小说篇~ 黄易《边荒传说》卷十一:第十三章 军事天分









燕飞在密林里潜行数丈,隐隐听到有人说话,更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
    这片密林位于小谷的西南方,离开战场的范围。

   燕飞心中奇怪,若躲在林内说话者是逃离边荒集的边民,理该不会惹起自己的感应。想到这里,察觉到前方有人藏身于树木上,似是为林内说话的人放哨,林内深处灯火闪闪。
    他好奇心更盛,展开身法,借林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无声无息地悄悄推进,避过多处哨岗,倏地眼前开阔,密林内竟有一片方圆七、八丈的空地。
    燕飞闪到一株大树后,往下蹲低,从树旁一堆矮树丛的间隙往空地窥探。
    诡异的情景,尽入眼帘内。
    空地的中心,放着一盏风灯,灯旁一方平滑的大石上盘膝坐着一名头扎高髻的女子,身穿宽大的道袍,可是不知如何的,他总感到道袍里的身体肯定苗条而丰满,动人非常,偏又没法解释因何会有此印象。
    从她的角度瞧去,只看到她少许侧面轮廓,已令他感到此女有异乎寻常的美貌,充满引人入胜的诱惑。


    一个人站在她前方,双手下垂,神态恭敬,赫然竟是汉帮的军师胡沛。
    当燕飞往她望去,她似生感应,虽然没有任何行动的先兆,但燕飞知道不妥,忙伏贴地上。
    果然此女别头朝他藏身处瞧过来,瞄了一眼,目光又回到胡沛身上。
    燕飞暗叫厉害,他不敢趁她别过头来之际看她,所以无缘窥她全貌。要知此等高手,已臻达通玄的境界,不用听到任何声息,可以生出警觉。
    由于有曾被任遥察觉的前车之鉴,一路潜来他是非常小心,屏止呼吸不在话下,更收敛精气的外射,把心脏的跃动减至若有如无,所有这些功夫都是没有白做的。
    她究竟是谁?胡沛的声音在林内的空间响起道:‘今次大师兄陰沟里翻船,二师兄又被孙恩拦途截击,令我们多年来的布置全功尽废。现在惟有寄望边荒集之战,侵略者和守卫者几败俱伤,我们或尚有可乘之机。’甚么大师兄、二师兄,燕飞听得一头雾水,仍没法弄清楚此女的身分。


    像如此武功的女子,天下间不会有多少个。
    女子低沉而充盈磁性的悦耳声音油然道:‘天地之间,莫不有数。有功必有劫,大功业更有大劫难,小沛不必把一时成败放在心上。你大师兄的失败是必然的事,佛爷一向不看好他,只是觉得他尚有可用之处,方虚与委蛇。勃勃他过于自恃,骄横难制,刚愎自用,竟敢不依我们的计划行事,罪该万死。’燕飞心中剧震,终晓得胡沛口中的大师兄是赫连勃勃,又从‘佛爷’的称呼,猜到此女为‘大活弥勒’竺法庆的发妻尼惠晖。


    尼惠晖现身此处,以‘十住大乘功’名震天下的竺法庆会否在附近呢?胡沛道:‘小徒乱了方寸,请佛娘赐示。’尼惠晖从容不迫的柔声道:‘今战不论谁胜谁负,胜败双方均会伤亡惨重,边荒集则肯定元气大伤,须一段长时间方能回复旧观,然后继续发挥作为南北交易枢钮的妙用。孙恩和慕容垂更不能长期磨在边荒集,我已训示国宝,着他封锁颖河,我要聂天还有家却不得归,孙恩的回程亦不会是顺风顺水。’燕飞暗骂自己胡涂,放着大大一个与弥勒教勾结的王国宝,竟猜不到他是胡沛口中的二师兄。
    此时他方晓得,王国宝曾率兵到边荒集来,且被孙恩击退。
    胡沛道:‘边荒集发展至眼前形势,全因孙恩趁任遥追杀刘裕之际下手刺杀任遥。这个刘裕亦不可小觑,竟能从孙恩手底下逃生。’燕飞暗舒一口气,因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。


    尼惠晖道:‘边荒集现在的情况不容我们插手,我们亦乐于坐山观虎斗。小沛你留在边荒,看情况随机应变,我须立即赶返北方,向佛爷汇报情况,由佛爷决定下一步的行动。’燕飞知不宜久留,悄悄退后。
    若非有重任在身,他定要试试尼惠晖如何了得,现在只能在心里想想。
    尼惠晖又继续说话,道:‘燕飞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?’听到自己的名字,退往另一棵树后的燕飞停了下来。


    胡沛答道:‘燕飞确不简单,从建康回来后,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,只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,祝天云便给他耍得团团转。’尼惠晖沉声道:‘不论他有三头六臂,比起孙恩仍要差上一截,孙恩肯定不会放过他。孙恩最憎恨的人是谢安,燕飞与谢安的关系正是燕飞的催命符。’燕飞不想再听下去,继续退走。
    纪千千、卓狂生和小诗立在观远台上,听着‘咚咚’鼓响,瞧着南方敌人大军声势浩荡、阵容鼎盛的朝南门推进。
    小诗虽口说不怕,可是看到火把光映照下的敌势,骇得花容失色,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卓狂生也眉头大皱,他虽然学富五车,智慧过人,却不长于军事。见到敌人阵势完整,本身充满威慑的力量,比对起边荒集各自为战的方式,登时心中打鼓,乱了方寸。


    天师军比之赫连勃勃的匈奴军,明显地高上不止一筹,从而看出徐道覆精于兵法阵势,绝不像赫连勃勃急于求胜的冒进躁急。
    卓狂生道:‘该挂上第二盏红灯哩!’
    一盏红灯,表示敌人进入警戒线。
    两盏红灯,准备作战。
    三盏红灯,全面开战。
    纪千千悠闲的道:‘这支部队该由徐道覆亲自率领,切合他为人行事的一贯作风。’小诗焦急的道:‘小姐啊!卓先生在提醒你呢!’纪千千探手过去,拉着她的手,笑道:‘又说不害怕,现在却慌张哩!诗诗不用怕,他只是在试探我们。’小诗心神稍定,讶道:‘试探我们?’
    纪千千点头道:‘确是在试探我们,看我们如何反应。不要看他们来势汹汹,只是装个骇人的模样儿,他们很快会停下来。不信的话,走着瞧好了。’卓狂生呆看着她,心忖她的军事天分像给埋在禾草内的珍珠,现在禾草被移开,她这方面的光芒不住显露,尽现其军事才华。


    一轮急骤的鼓声后,敌人推进至离集外第一重防线的二千步处忽然停下。
    小诗差些儿鼓掌叫好,嚷道:‘真的停下哩!’卓狂生欣然道:‘徐道覆终晓得我们不是好惹的。’纪千千微笑道:‘他一方面试探我们的深浅,另一方面是牵制我们,使我们不能支持西面的战事。’话犹未已,西面小谷处蹄声轰隆,喊杀震天。
    卓狂生赞叹道:‘小姐确有先见之明,预知徐道覆会牵制我们,所以知会小谷方我们不会出兵夹击敌人,否则此时便要进退失据。’小诗道:‘敌人既试探出小姐你的厉害,下一步会干甚么呢?’纪千千沉声道:‘立即挂起第二盏红灯。’


    小诗和卓狂生愕然以对。
    骑队一队接一队从小谷开出,百人作一组,利用地形冲击蚤扰已推进至小谷前方位置的天师军。
    慕容战领二百人绕个大圈,从后方偷袭敌人运送木材的队伍。
    对于边荒周围形势,他和手下战士了如指掌,从敌人行军的路线,便晓得何处是突袭的最佳地点。
    在此种开阔的平野丘林,他们的骑射之术,更能发挥得淋漓尽致,以速度控制主动,尤其对付的是行动迟缓推运木材的轮车队。
    只要以雷霆万钧之势,突破对方翼军的拦截,他们可以隐妥地完成任务。
    法宝是由纪千千发明的火油弹。
    箭矢射来。
    慕容战举盾挡箭,领着手下奔进右方疏林去。
    大喝道:‘兄弟们随我来。’
    转眼奔上一座小丘,收盾取弓拔箭,守在丘上的一组敌人在火把光下纤毫毕露,他们却像从黑暗里钻出来夺命的幽灵骑士。


    敌人纷纷中箭倒地。
    眨眼冲上丘顶,丘坡下横亘着敌人的木材车队,以百计的敌人立即布阵迎战,守得队形整齐,军容鼎盛。
    慕容战暗叫厉害,狂喝道:‘兄弟们!火油弹侍候。’后方各持一个火油弹的骑士抢前而来,火油弹没头没脑的从高处往敌人投去——


    十一卷完     

小说篇~ 黄易《边荒传说》卷十一:第十二章 红灯高悬







慕容战听到暗号,忙使人把出口的障碍移开。

    屠奉三闪进来道:‘我没时间解释,先令你的人移往小谷去。’慕容战二话不说的发下命令,手下战士纷纷上马,鱼贯走出荆棘林。
    慕容战拉着战马随屠奉三往外走,见屠奉三不住打量他,笑道:‘为何这般看我?’屠奉三淡淡道:‘你对我如此信而不疑,不怕我害你吗?’慕容战笑道:‘你已把我诓进死地,要害我还不容易吗?何用费唇舌来和我说无聊的闲话?’屠奉三拍额道:‘对!是我胡涂!’


    召来坐骑,与慕容战同时飞身上马,领路前行。
    慕容战道:‘是否被对方看穿了?’
    屠奉三点头道:‘据探子回报,天师军已向我们分三路推进,领军的该是‘妖道’卢循,因为行军的方式是他爱用的蟹钳阵,把主力集中于左右翼军。其人数约在五千人间,全部是步兵。’慕容战道:‘你怎知他识破我们?’


    屠奉三道:‘先是燕飞提醒我,所以我特别派出得力手下前往侦察,发觉其中军带备大批削尖的粗木干,立知不妙,所以去唤你出来透透气。’慕容战一震道:‘好卢循!分明要在小谷外设置木寨,建立坚强的据点。’屠奉三叹道:‘此招异常高明,若给他们在边荒集和小谷间的高地设置木寨,配合比我们强大得多的军力,势将隔断我们与边荒集的呼应,更截断边荒集的退路。’慕容战点头道:‘那时我和你将进退两难。难道死守小谷,坐看边荒集的失陷吗?不过若出谷攻击,则正中对方下怀。’屠奉三断然道:‘我们绝不容此事发生,否则此仗我们肯定输得很惨。’慕容战道:‘老哥你有何应付良方?’
    屠奉三从容笑道:‘唯一方法是以快打慢,以快骑的机动性克制对方的步兵。’慕容战听得眉头大皱道:‘对方正是要引我们离谷作战,当然是步步为营,且会尽量经平野之地行军,令我们没法伏击偷袭。’屠奉三道:‘要击退他们肯定没法办到,不过,若我们只是想烧掉对方的木材,却是大有可能,对吗?’慕容战大笑道:‘好计!’


    两人同时朝边荒集瞧去,绿灯缓缓降下,升上红灯,指示敌人进入警戒线内。
    ‘小姐!你是否在担心燕公子呢?’
    观远台上,纪千千立在西南角处,凝视远方平野丘原。
    敌人的火把像无数的营火虫,缓缓移动,显示敌人的两支部队,一支移往集外西面,一支正朝南门推进。


    纪千千幽幽道:‘我在担心每一位出征的战士。’小诗低声道:‘小姐是统帅嘛!大可不让燕公子去冒险。’纪千千别首瞥爱婢一眼,柔声道:‘诗诗不再害怕了吗?’小诗垂头道:‘和小姐在一起,小诗甚么都不怕。’纪千千想起高彦,想到小诗仍被蒙在鼓里,暗叹一口气道:‘正因我是统帅,方不得不让燕飞对付孙恩。过往干爹说起孙恩,曾多次指出,孙恩那种擒贼先擒王的战术,往往可把一场大战役的形势完全扭转,却又毫无应付的良方,只是心理上的威胁,足令任何与他对敌的人睡不安寝。别人不晓得孙恩的厉害,但我身为谢安的干女儿,怎会不清楚?’


小诗天真的道:‘为何不多找几个身手高强的英雄好汉,助燕公子去对付孙恩呢?’纪千千苦笑道:‘孙恩不论道术武功,均臻达鬼神莫测的层次,多几个人少几个人并没有分别,反易泄露行藏。真正可以帮得上忙的,又要领军应付敌人。’小诗骇得花容惨淡,颤声道:‘孙恩这般了得,燕公子怎办好?’纪千千柔声道:‘你又害怕哩!告诉你吧!在我尚未认识燕飞前,我已晓得天下间若有一个人能对抗孙恩,肯定是燕飞无疑。这是干爹和玄帅一致同意的,你听过有人的剑会呜叫示警吗?我亲自听过。孙恩的功法根本不是凡人能应付的,而边荒集只有燕飞不是凡人,他的剑法已达到通玄的境界。所以当卓名士提出由他自己去对付孙恩,我反建议由燕飞去负此重任。边荒集没有另一个更好的选择,我也没有选择。战争向是如此,纵使没法肯定胜负,仍要尽力而为,不计后果。’刚说到卓名士,卓狂生来到两女身后,沉声道:‘情况不妙,向我们西面推进的天师军,似乎想截断我们与战谷的联系。’纪千千平静的道:‘请卓先生使人在红灯正西挂起黄色灯笼,但不可高于红灯。’卓狂生微一错愕,把命令传下去。

    黄色灯笼缓缓升起,指示小谷方的友军主动对付敌人,由于比红灯为低,表明边荒集不会派兵援助,所以屠奉三等必须自行设法。
    小诗趁卓狂生去办事,凑到她耳旁低声道:‘小姐真威风,指挥若定,诗诗感到小姐你信心十足,可以应付任何风浪。’纪千千心中苦笑。
    她终于体会到谢安在淝水之战前所承受的沉重压力,谢安凭‘镇之以静’的方法,感染建康军民,她现在唯一方法,亦是装出临敌从容的态度。
    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徐道覆的才智,如他不是如斯出众,亦难打动她的芳心。
    卓狂生回到她身旁,朝往西推进的火把阵瞧去,敌人兵分二路,活像三条火龙,且沿途处处布防,翼翼小心,步步为营。


    道:‘徐道覆不愧是将帅之材,先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,绝不急于建功。’纪千千不知想起甚么,语调出奇地温柔,轻轻道:‘这是他一贯以静制动的作风,尽量引人尽展所长,再从你擅长的东西窥见破绽,一举击破,令人没有翻身的机会。’卓狂生同意道:‘小姐对他确非常了解,小姐的话更令我明白,因何我们一方不可轻举妄动,否则正中对方下怀。只恨战谷一方却不能坐看对方成功在谷集间设立据点,他们将被迫出手。’纪千千轻松的道:‘屠奉三和慕容战是我们联军最出色的将领,手下荆州军和鲜卑战士,更是久经战阵的精锐,若他们办不来的事,我们出去也是白赔,反予敌人可乘之机。放心好哩!我有信心他们有破敌之计。我们应做唯一的事,是牵制敌人在南方布阵的大军,如他们敢施援另一支部队,我们或有主动出击的机会。’卓狂生欣然道:‘谨遵小姐指示。我刚得到一个新消息,两湖帮大有可能背盟撤退,返回南方。’纪千千愕然朝他瞧来,大讶道:‘消息从何而来?’卓狂生瞥小诗一眼。


    纪千千知机的随便找个借口,把小诗支使到议堂去为她取披风。
    卓狂生压低声音道:‘消息来至-后。’
    纪千千一呆道:‘她竟可潜入集内来吗?’
    卓狂生苦笑道:‘实不相瞒,夜窝族里有我们的人,与-后有一套秘密通消息的方法。请小姐为我们隐瞒这方面的情况,因为-后已亲自宣布解散逍遥教。我们的人会融入边荒集,成为忠诚的分子。我真的不想他们仍背负着逍遥教的包袱。’纪千千听得倒怞一口凉气,任遥对边荒集是处心积累,幸好功亏一篑,被孙恩杀死,否则边荒集肯定难逃任遥的魔掌。

    欣然道:‘千千遵命!’

    卓狂生道:‘-后曾与郝长亨碰头,告诉他帝君被孙恩所害一事。郝长亨晓得后颇有退意,一方面是不愿助长孙恩的气焰,更害怕聂天还是孙恩下一个目标。’又道:‘-后指出,郝长亨对慕容垂另外召来赫连勃勃非常不满,深感与慕容垂和孙恩这类人合作,等若与虎谋皮。照-后估计,除非聂天还是不折不扣的蠢材,否则会退出此战。’纪千千皱眉道:‘郝长亨又好得多少,我最卑视的正是他这类口是心非的伪君子。若高彦真是被尹清雅害死,燕飞绝不会放过他。’卓狂生道:‘郝长亨确是卑鄙小人,不过我们现在无暇和他算账。少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好。我们须否在颖水的防守上重新布置。’纪千千道:‘假若郝长亨只是故作姿态,我们岂非中他的奸计。’卓狂生道:‘我也想过此一可能性,所有地垒弩箭机阵可以保留,但木雷刺阵却可移往码头上游。如此不论敌人由南北水道杀至,木雷刺也可以痛击敌人。’纪千千喜道:‘此计确是可行,请卓先生全权处理!’见卓狂生仍呆瞧着自己,猛然醒悟道:‘千千仍是不惯作统帅,立即给你令箭手谕。’此时手下来报,庞义求见。


    卓狂生哈哈笑道:‘原来是我们边荒集最伟大的建筑大师驾到,我有个提议,移动木雷刺阵的重任,可交由他处理,他会干得比任何人都好,’纪千千道:‘快请庞老板。’
    手下领命去了。
    此刻的边荒集,受到最严密保护的人是纪千千,不论谁想见她,都要经身分的核实和她本人或卓狂生的允准。
    庞义一肚气的来到两人身前,后面还有取来披风的小诗。


    小诗为纪千千披上披风之际,庞义满腹牢蚤的道:‘燕飞那小子又着我去巡视集内的防御布置,可是我提出改良的意见,却没有人肯听我的话,说甚么必须出示由千千小姐亲发的令箭,否则把一台投石机移歪少许也不行。他……嘿!没甚么!’他的粗话差点冲口而出,幸好记得小诗在场,立即悬崖勒马。
    卓狂生道:‘这叫军有军规,你少安毋躁,小姐正准备发出令箭,让你去把木雷刺阵移往集的东北方,码头区上游处,好用来镇守集东整道河段。’庞义仍然满肚怨气的道:‘木雷阵正是令我最光火的,他……嘿!竟把我的木材如此浪费。我不是舍不得,而是明阵怎及暗阵,若给敌人探子看到,肯定先把木雷阵拆掉。河道旁这么多暗位斜坡竟不懂利用,如让我来布局,肯定敌人蒙然不觉,直至大难临头。若人人清楚看到,陷阱还算陷阱吗?’纪千千取来令箭,送到他手上,道:‘有了这枝令箭,庞大哥爱怎样改动都行。我们会升起一盏小蓝灯,表示发出了一根令箭。当庞老板把令箭交回来,蓝灯会立即除下。’庞义低头审视入手沉重,长只半尺的小令箭,吁一口气道:‘是黄金打制成的,肯定是边荒集最贵重的箭。’卓狂生笑道:‘刚新鲜出炉,保证没有人能假冒,还不快去办事?’庞义立即神气起来,匆匆去了。


    徐道覆陈兵于边荒集南面半里处,东倚颖水。
    此时他布的是以防守为主的迭阵法,把五千步兵分为前后两阵,每阵三列。
    第一列是枪盾手,当敌人冲至阵前方与敌拚杀,不准后退。
    第二列是箭手,第三列是强弩手。
    三列合成一阵,当敌人杀至,枪盾手会坐往地上,好让第二列跪下的箭手和第三列站立的弩手射杀敌人。
    第二阵以同样的三列战士组成,当第一阵射尽箭矢又或体力不支,立即以第二阵补上更代。


    两翼则各以五百骑兵护卫,进可攻退可守。
    这阵法不利冲锋,可是若敌人坚守不出,此阵会发挥奇效,特别是对付没有高墙可恃的边荒集联军。
    每次作战,徐道覆均是准备充足,不会冒进。
    天师军并非寻常的军队,而是‘天师’孙恩的信徒和战士,人人悍不畏死,故能以少胜多,屡败晋军。
    可是今晚徐道覆与往常临阵的心情大不相同,连他也有点不明白自己。
    是否因为纪千千?还是因为摸不清对方主持大局的人,没法从对方一向的行事作风和性格拟定针对性的策略?他真的弄不清楚。
    在到达边荒集前,他一直有信心可以挽回纪千千对他的爱,事实证明他错了。
    说到底错不在他,而是纪千千受谢安荼毒太深,使她无可救药。
    既然他得不到纪千千,是否亦该由他亲手毁掉她?他为此想法生出不寒而懔的感觉。


    每次遇到吸引他的美女,他均会全情投入,施展浑身解数去得到她的心,然后是她的肉体。
    对于此类爱情游戏,他一直乐而不疲。
    可是当纪千千叫破他的身分,他不得不离开的一刻,他心中不单充满怨恨,更感到从心底涌出来的倦意。
    究竟是甚么一回事?或许只是一时的情绪波动?他弄不清楚。
    唯一清楚的是在残酷的战场上绝不许感情用事,他必须像一贯的以胜利为最高目标,直至边荒集屈服在他的征战下。
    张永在他旁提醒道:‘是时候哩!’
    徐道覆从迷思中惊醒过来,道:‘击鼓!’


    ‘咚!咚!咚!’


    战鼓敲响。

    另一边的周胄笑道:‘我看边人只是在故弄玄虚,几个时辰可以弄出甚么花样来呢?’徐道覆凝望乌灯黑火的边荒集,至乎高悬其上的彩灯,沉声道:‘此仗绝不是我们先前想象般容易,更不可轻敌。’众将轰然应喏。
    徐道覆大喝道:‘全军推进!’


    号角声起。
    以步兵为主,骑兵为副的天师大军,开始向边荒集作坚定而缓慢的推进。

小说篇~ 黄易《边荒传说》卷十一:第十一章 谁主颖河






燕飞和屠奉三并骑立于谷口外,看着车队和牲口缓缓入谷。

    战士在四方戒备,山谷高处哨卫重重。
    屠奉三道:‘真奇怪!天师军仍没有动静,难道竟看破我们的手段?’燕飞道:‘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,听过他说几句话,印象却颇深刻,感觉此人胆大心细,长于应变。’屠奉三皱眉道:‘你是否在说徐道覆?你怎知是他在主持而非孙恩又或卢循呢?’燕飞愕然道:‘可能是因卓狂生说过,天师军是由徐道覆指挥,不过我真的感觉到他正在虎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。’屠奉三惊异地打量他,问道:‘听说花妖是由你老兄纯凭感觉识破的,更有传言你的蝶恋花会向主人示警,究竟属甚么功法?’燕飞心中暗骂不知哪个混蛋泄漏自己的机密,苦笑道:‘此事一言难尽,我自己也很想找人给我一个圆满的解释。’


屠奉三道:‘现在你是我的战友,我当然希望你的灵机愈敏锐愈好。告诉我!你现在是否有危机迫近的预感?’燕飞的目光投往边荒集,道:‘我并不是神仙,幸好凡人有凡人的方法,就是设身处地为徐道覆作出考虑。假如我是徐道覆,忽然看到大批人马离开边荒集,赶往小谷,会怎样想呢?’屠奉三同意道:‘肯定他看穿这是个陷阱,所以按兵不动,问题在他会如何反应呢?’燕飞道:‘徐道覆若确如传闻般的智勇兼备,精于兵事,该猜到我们是要在集外设立能长时间稳守的坚强据点,更该猜到小谷是边荒集失陷时的唯一退路。另一条路或许是跳进颖水逃生。’屠奉三一震道:‘他将采截断的手段,并以此迫我们离谷作战,此招确是很绝。’燕飞微笑道:‘分头行事的时间到哩!大家小心点。’

屠奉三探手和他相握,道:‘希望燕兄回来时带着孙恩的首级,不过勿要勉强,保命方是要紧。’燕飞握着他的手,听着此以冷酷无情见称的人道别的叮咛,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。道:‘屠兄也须小心行事,迟些儿我们再在边荒集喝酒聊天。’屠奉三放开他的手,目光灼灼的瞧他,低声问道:‘你感觉到孙恩吗?’燕飞眉头蹙聚,道:‘我似乎感应到他,又似完全没有感应,这感应奇怪至极点,如实却似虚,真伪难辨。’屠奉三道:‘如此方才合理,在天师徒众眼中,孙恩有通天彻地之能,能人之所不能。在识者心中,孙恩的道术武功已臻贯通天人的境界,鬼神莫测其秘。燕兄今次与孙恩之战,不论谁胜谁负,将会千古留名。’燕飞点头道:‘屠兄对孙恩的评语当是中肯,否则以任遥之能,不会察觉不到他老人家在旁虎视眈眈,我会以此为戒。’屠奉三笑道:‘燕飞并不是任遥,孙恩今次遇上敌手哩!屠某在此祝燕兄旗开得胜,凯旋而归。’燕飞洒然一笑,往后退开,几个身法没入南面的疏林里。

    屠奉三心生感慨。


    或许是因燕飞与世无争的性格作风,或因识英雄重英雄,又或因大家正生死与共的并肩作战,至少在此刻,他的感觉是燕飞确为他的朋友。
    可叹是未来形势难料,纵可保住边荒集,但当桓玄起兵作反,将会出现新的变化,现在的朋友,会变成将来的死敌。他和燕飞间关系的发展,殊不乐观。
    拓跋仪和五百本族战士,穿林过野,沿颖水望北推进。
    骑队分散前进,似是杂乱无章,散乱中又隐具法度。虽没有火把照明,黑夜却对他们这经历多年马贼生涯的战士,没有丝毫影响。
    马蹄穿上特制的软甲蹄靴,踏在地上时只弄出黯哑的闷响,使他们有如从地府钻出来的幽灵骑士。


    以拓跋圭为首的马贼团,一直在苻坚大力清剿的情况下竭力求存,且不住壮大,对付围剿追杀他们的敌人,他们一向采取的策略是‘一击不中,远扬千里’的游击战法。从来他们都是以少胜多,所以现在面对虽是庞大的敌人,要偷袭的是被誉为北方第一人的慕容垂,却人人没有半点畏怯犹豫。
    拓跋仪发出鸟呜暗号,手下立即散往各方,自发地寻找埋伏的地点。
    拓跋仪与丁宣跳下马来,由左右牵走坐骑,两人徒步掠前,登上高地,遥观两里许外的敌阵。


    丁宣一震道:‘似乎超过一万五千之众。’
    拓跋仪细察对方形势,在火把光照耀下,颖水两岸敌人阵容鼎盛地分布有序。
    东岸尽是步军,只有作先锋的是二百骑兵,该为整个逾万人的步兵团作开路侦察的探子。这边的人全坐在地上休息候令。
    西岸是清一式的骑兵,数在五千之间,正整理装备,一副准备起行的模样。
    水道上泊着五十艘黄河帮的破浪船,这种中型战船载兵量不大,以每艘五十人计,只可运送二干五百人。真正数目肯定在此数之下,因为必须拨出至少十艘以运载物资粮草。


    在西岸离岸千步许处设有木寨营地,照猜估该是用来作后援基地,由黄河帮的人留守。黄河帮的船将不住把粮货从北方运至,再由战船把所需经水道运往前线,快捷方便。
    拓跋仪冷然道:‘应是一万八干人到二万人间,慕容垂确是名不虚传,只看这等阵仗,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。’丁宣头皮发麻的道:‘他们的战马休养充足,反之我们的战马已走了七、八里路,我们和他们比速度肯定不成,比实力更是一对十之数,不论我们如何偷袭伏击,无疑是以卵击石,肯定死路一条。’拓跋仪目光在水道巡梭,道:‘看到吗?他们把木筏绑起来,五个一排,当黄河帮的破浪舟控制水道后,木筏将在黄河帮的撑橹手控制下顺流漂往边荒集去,届时连筏为桥,东岸的大军可以迅速渡河,边荒集立即完蛋。’丁宣倒怞一口凉气。


    慕容垂的战略清楚展现在他们眼前,就是先以精骑沿颖水西岸多路进发,于子时与孙恩和两湖帮的大军夹击边荒集。
    东岸的步兵团同时推进,配合水道黄河帮的战船由水陆两路压境而至,木筏随后。
    当黄河帮的战船肃清水道的障碍和敌舰,会于边荒集东的河段连筏为桥,步兵团将蜂拥渡河,水银泻地的从东面破墙入侵边荒集。


    边荒集此时正穷于应付南北敌军的狂攻猛打,试问如何抵抗这支超逾万人的强大敌军?拓跋仪道:‘水道的争夺战将交由宋孟齐和陰奇处理,我们无从插手。我们可以做的是在西岸区设置专对付马儿的陷阱机关,利用火油弹放火烧林,迫对方绕道,不单可延误敌人行军,更可阻止敌人在西岸呼应河道的破浪船。’接着现出一丝充满自信的微笑道:‘我起程前,卓名士密告我整个由千千小姐拟定的作战计划,每一场战争也有不同的战法。待慕容垂大军去后,我们立即突袭木寨,以此乱慕容垂的军心。你立即使人赶回去通知边荒集,我们眼所见的事,免致他们措手不及。’丁宣领命去了。


    拓跋仪暗叹一口气,看着两艘破浪船从敌区河段开出进行探路的任务,心忖能否守得稳边荒集,将看河道的躁控权能否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上。
    燕飞在林木间飞翔。
    开始时各种意念纷至沓来,不旋踵进入万念俱寂、空极不空的灵机妙境。
    他先越过小谷,西行近里,方绕往南方。
    他开始感觉到孙恩的存在,这是没法解释的感应灵觉,超乎于日常感官之上。
    即使没有灵机妙觉,仍不难从孙恩一向的习惯猜测他的位置。
    孙恩若要总揽全局,必须立足于可同时观看到颖水和边荒集西南面的位置。这么一个位置只有位于边荒集南面的‘镇荒岗’。


    此岗处于边荒集南方约两里许处,由几座小山丘连结而成,‘镇荒岗’便是这排小山峦的峰颠。也是边荒集南面平野的最高点,可俯瞰边荒集的西南方及颖水河段。
    孙恩一向惯用的战术,是凭其盖世魔功,择肥而噬。一旦给他觑准机会,不论对方如何人多势众,他会利用了然于胸的环境,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帅首级如探囊取物般轻易,一举弄垮敌人。


    任遥之死情况相同,正是他这种独一无二战术下的牺牲品。
    燕飞此行的任务是要阻止他重施故技,所以必须在这等事发生前收拾他。
    他会绕往‘镇荒岗’的南面,对孙恩进行突袭。
    燕飞心中一无所惧。
    金丹大法全面运行,心灵晶莹剔透,并没有因对手是孙恩有丝毫畏缩。
    孙恩究竟厉害至何等程度?快将揭盅。
    就在此时,心中现出警兆,右方半里许处有人隐伏其中。
    燕飞心中一动,暗忖横竖不费多少功夫,忙从树顶投往林地,悄悄朝目标潜过去。


    铁士心今年三十三岁,身材魁梧,远看像一座铁塔,宽肩上的秃头在火把光照耀下闪闪生辉,其体形确令见者生畏。不知是否为加强其威武的形相,即使在平日他亦爱穿战甲,此时在战场上更是全副武装。他的战甲也与众不同,是以鲨甲和水牛皮革柔制而成,掉进水里反可增加浮力,否则若因战甲过重沉尸江底,会成天大的笑话。
    他过人的体魄对他的事业有直接的帮助,只五年间便从依赖黄河寻生计的小流氓变为一个小帮会的老大。
    其事业的转折点是遇上逃避族人追杀的慕容垂,并义助后者从水路逃难避过一劫。自此两人结为拜把兄弟。


    到慕容垂成为苻坚手下猛将,在慕容垂的照拂下,铁士心把一个地方的小帮会发展成为雄霸黄河的大帮,正式易名为黄河帮。
    在淝水之战前,铁士心一直与拓跋圭紧密合作,负责运送战马和财货。到拓跋圭与慕容垂的关系频于决裂,双方的合作方告终。
    铁士心不单是慕容垂忠诚的伙伴,更是慕容垂的耳目,通过他慕容垂可掌握北方的形势变化,从容定计。
    今趟进攻边荒集的决定,是由铁士心穿针引线,透过任遥与聂天还和孙恩斡旋,始能成事。


    铁士心高大威武而不臃肿,下颔厚实,脸宽眼大,却出奇地不予人盛气凌人的感觉。他惯用的兵器是大刀,刀名‘巨浪’,在北方非常有名,论武功属竺法庆、任遥、江凌虚和安世清等北方汉人顶尖高手的级数,绝非浪得虚名之辈。
    此时他与慕容垂来到颖水岸旁一处高阜说私话,两人交情深厚,说话没有任何顾忌,无须转弯抹角。
    铁士心长吁一口气道:‘今仗并不容易。’


    慕容垂从容道:‘今仗我们不但要赢,还要赢得漂漂亮亮,否则纵能得于边荒集,亦将失于北方。’铁士心当然明白他意之所指。边荒集虽然关系重大,说到底仍是统一北方的连场大战里的小插曲,若因此伤亡惨重,将大大影响慕容垂统一北方的战事和威势。


    目光投往对岸休息候命的步军团,点头道:‘大哥这一招很绝,边荒集当集中力量防守颖水西岸码头区,大哥偏于敌人难以顾及的东岸行军,到时只要成功渡河,此战立可分出胜负。’慕容垂道:‘水道的控制权倚仗士心去争取,边人莫不是胆大包天之辈,更爱行险着,士心千万勿掉以轻心。’铁士心道:‘只要两湖帮配合作战,牵制对方实力薄弱的船队,我们顺流攻去,该是万无一失。’慕容垂讶道:‘既然如此,因何你还是忧色重重的样子?’铁士心叹道:‘事情颇不寻常,姬别竟然背叛了我。’慕容垂哑然失笑道:‘边人只讲利益,当姬别弄清楚情况,得知有孙恩和聂天还参与其事,当然醒觉过来,晓得边荒集没有他立足之地。’铁士心道:‘我并非奇怪他背叛我,而是因深明他爱逸恶劳、贪生怕死的个性。以他的为人,怎会留在边荒集等死,而不选择立即逃走呢?’慕容垂道:‘你知道的是多久前的情况?’


    铁士心道:‘是个许时辰前最后一批探子带回来的消息,他们指于击溃赫连勃勃和郝长亨的部队后,所有人均可自由离开,姬别却偏偏不走,还积极参与布防的工作。他在边荒集的兵工厂或许是天下规模最大的,只是弩箭机便有数十台,手下更有巧匠无数,有他留下,边荒集势如虎添翼。’慕容垂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‘姬别的行径确出人意表,他一向最怕的人是你,现在竟敢与你公然为敌,会否是因为纪千千呢?’铁士心摇头道:‘女人一向是他的玩物,怎会忽然反变成听女人之命的奴材?’慕容垂目光投往夜空,双目闪闪生辉,淡淡道:‘让我告诉你,纪千千是与别不同的。能令谢安乐而忘忧,能令整个建康如痴如醉,能令边荒集化戾气为祥和,从一盘散沙变为精诚团结,岂会是寻常美色?或徒具躯壳的漂亮人儿?’铁士心愕然瞧他。


    慕容垂迎上他的目光,沉声道:‘今仗确不轻易,边荒集现时的情况是从未在该处出现过的,若我们只是恃强攻击,纵可获胜也只是惨胜。所以必须多方施计,不住增添压力,以摧毁其信心士气。’又冷哼道:‘天下没有一座是我慕容垂攻不下的城池,坚城如长安、洛阳也如是。何况区区一个没有城墙可恃的边荒集?’铁士心点头道:‘此战胜之不难,难就难在如何在我方伤亡不大下得竟全功,听大哥这么说,我安心多了。咦!’慕容垂亦有所觉,目光投往河道,两艘没有亮灯的船出现河道处,桅帆半张,只靠桨力迅速接近,彷似从黑暗冒出来的鬼舟。


    铁士心一震,高喝示警道:‘敌船偷袭,儿郎们立即应战!’

小说篇~ 黄易《边荒传说》卷十一:第十章 谁与争锋








慕容垂离筏登岸,左右为他披上紫红色绣金龙的披风,在七、八名亲信大将簇拥里,立在岸旁直如从冥府里走出来的魔神。

    他招牌式的环额束发钢箍在散于肩膊的深黑长发的衬托下,于火把光里闪闪生辉,不过仍未比得上他眼内神采之一二。
    慕容垂自懂事开始,一直遭人嫉忌,皆因才智过人,有勇有谋,战无不胜。
    他乃前燕主的第五儿,王位当然轮不到他,坐上去的是老二慕容隽,首先是硬迫他改名字,由慕容霸改为慕容垂。


    他知时不我与,忍了这口鸟气,还为慕容隽灭掉后赵,扶助慕容隽称帝。他亦因战功被封为吴王,其镇守过的郡县,政绩卓著,为人乐道。
    桓温北伐,对前燕用兵,吓得前燕上下魂不附体,准备逃亡之际,独慕容垂临危请命,主动出战,击退桓温。此战奠定慕容垂北方第一武技兵法大家的至誉,也令前燕上下极力排挤他,慕容垂在无可选择下投奔苻坚。
    苻坚对他倒屣相迎,不过苻坚的心腹大臣王猛却力劝苻坚杀他。慕容垂为向符坚表示忠诚,自愿作先锋军,一举破灭前燕。在前燕亡国的一刻,他立下大志,定要在自己手上复兴燕国。


    苻坚的淝水之败,正是上天赐予他的良机,更使他认识到边荒集超然的战略位置。
    一直以来,他秘密透过拓跋圭从边荒集得益,更通过拓跋圭扯苻坚的后腿。若拓跋圭肯死心塌地的为他办事,他绝不用亲自征伐边荒集。可是拓跋圭拒绝他的封赏,令他生出警惕,遂下决心把边荒集控制在手心,同时扶助赫连勃勃以牵制拓跋圭。


    一切都依他的策略进行,直至今天,边荒集竟出现他意料之外的变化。
    手下战士于颖水两岸布防。
    黄河帮的营地和船队在下游不远处,离他们登陆处只有数千步。
    一道黑影从西面的林木间疾掠而来,手下们齐声叱喝,慕容垂却道:‘是政良!让他过来。’那人速度惊人,众人眼前一花,已跪倒慕容垂身前,叩头道:‘政良拜见大王。’赫然竟是曾于边荒集刺杀燕飞不遂,有‘小后羿’之称,以猎头为业的刺客宗政良。


    慕容垂现出笑容,道:‘政良平身,边荒集现在情况如何?’宗政良起立说话道:‘形势非常不妙,边荒集各大帮会破天荒团结一致,且有大批边民响应追随。’慕容垂脸色一沉道:‘勃勃是怎么弄的?怎可能让如此局面出现?’宗政良叹道:‘赫连勃勃已背叛大王,甫到边荒集竟然扮花妖搅风搅雨,岂知惹出真正的花妖来。他更不依大王指示,妄图控制边荒集,落得损兵折将,惨败而逃,再没有面目见大王。’慕容垂的心腹大将高弼闻言讶道:‘赫连勃勃竟敢如此胆大包天?即使可以控制边荒集,可是我们大军正压境而来,不怕大王治他违背军令之罪吗?事情如此不合情理,他该是另有所恃。’宗政良道:‘照我猜测,他是想趁我们大军到达前,先杀尽拓跋族的人,然后把边荒集抢掠一空,留下一座被破坏的空集给我们。此人一向残忍成性,以杀人为乐。’


慕容垂哑然笑道:‘我是低估了他,他却是高估了自己。政良的分析很有道理,不论他如何开罪我,我暂时确难分身去理会他。只要他善用从边荒集得来的兵器、物资、牲口和财富,在短时间内灭掉拓跋圭,势可统一北疆,立告坐大。唉!我真的希望他成功,如此我便不用为拓跋圭头痛。勃勃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,拓跋圭却是另一回事。’高弼和宗政良当然清楚慕容垂为何分身不得。现在北方,苻坚虽是强弩之末,可是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何况是曾统一北方的霸主?长安仍是在苻坚的控制下,以此为据地与慕容永和姚苌展开争夺关中的激战。

    一旦长安被任何一方攻陷,杀死苻坚,北方将立即陷进大乱。慕容垂必须把握时机,完成统一北方的鸿图霸业。
    如此情况下,岂有闲情去理会北疆的事。
    慕容垂想不到赫连勃勃如此工于心计,所以说低估了赫连勃勃;说赫连勃勃高估了自己,则是嘲笑他闹得个灰头土面、弃戈拽甲惨败而回了。


    高弼问道:‘边民竟会同心合力,确是出人意表,不过与赫连勃勃一战,该已耗尽气力,变成伤疲之军。何况,不论他们如何精诚团结,始终是乌合之众,怎抗拒我们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?’宗政良苦笑道:‘边荒集本身是个教人难以置信的地方,一切没有可能的事也可以在那里发生。赫连勃勃的惨败,是一面倒的惨败,边人折损的只区区百来二百人。而同一时间,两湖帮的郝长亨反中了屠奉三的陷阱,被迫退返南面,令边荒集得到喘息的机会,全面布防。现在的边荒集再不是我们一向熟悉的边荒集,而是权责分明,有组织和高度效率的军事重地。’慕容垂目光投向黄河帮的营地,知道在己方登岸布防完成之前,铁士心不会过来打招呼。沉声问道:‘究竟何人在主持大局?’


宗政良答道:‘他们捧出纪千千作名义上的统帅,实质上应是由议会作集体领导。’慕容垂与高弼愕然以对,后者问道:‘是否谢安的干女儿,有秦淮首席才女之誉的纪千千?’宗政良双目闪动着奇异的神色,轻轻道:‘正是她!’慕容垂平静的道:‘她是否确如传言所说般动人?’宗政良叹道:‘甚么倾国倾城,我看应该便是这样儿。她甫抵边荒集,把整个边荒集弄得神魂颠倒,人人争相讨好,改变一直奉行不悖以武力解决一切的习惯。她有一种媚在骨子里的魅力,举手投足,一颦一笑,都是愈看愈动人。’心中同时婉惜不已。他本有得到她的机会,只恨过不了燕飞的一关。

    慕容垂仰望夜空,似在思想宗政良对纪千千的描述。
    宗政良又详细说出被迫离开边荒集前的所见所闻,扼要而清晰,尽显他作为超级斥堠的识见眼光。


    高弼听得眉头深锁,最后问道:‘政良有否联系上任遥呢?’宗政良道:‘任遥方面更令人费解,自昨天开始,他与我断去所有联系。任遥曾和我说过,夜窝族里有他大批的手下,如能里应外合,我们可轻易摧毁边荒集的防御力量。’高弼不解道:‘任遥于此最关键的时刻消声匿迹,绝不寻常。’慕容垂并不把任遥的事放在心上,淡淡道:‘边荒集是否气数未尽呢?没有-件事切合我们的预期。’宗政良道:‘我是从边荒集来,离集时的印象仍非常深刻。集内边人不单战意高昂,且人人尽展所能,教人看得眼花了乱。例如负责清场的方鸿生,在搜索方面很有一手,甫踏进我藏身的破屋,竟直指我藏身之处,迫得我立即远遁,否则我会更清楚他们的布置。’


慕容垂冷然道:‘边荒集是天下英雄集中之所,没有点斤量或怕死的都不会到那里去。这种人若不顾生死的拼命反抗,将汇合成一股强大的反击力量。千万不要低估他们,燕飞便是拓跋圭推崇备致的高手。甚么屠奉三、拓跋仪、慕容战均非泛泛之辈。所以我们必须改变策略,放弃从水路进攻,否则纵使得胜,亦要元气大伤。’高弼点头道:‘若我们从水路进攻,便是有迹可寻,只有利用广阔的边荒,方能令敌人防不胜防,无从阻截。’慕容垂吩咐道:‘给我把士心召来,大家从容定计。’高弼忙把命令发下去。

    慕容垂双目神光闪烁,语气却从容冷静,道:‘高卿[无从阻截]的一句话甚合我意,不论边荒集实力如何雄厚,仍没法同时应付我们南北大军的夹攻,所以对方必自恃熟悉地形,以奇兵伏兵蚤扰我们行军,更妄想可以先击垮我们其中一方的部队。我们须拟定的策略,应是针对此点作出部署。’接着目光投往层云密布的夜空,叹道:‘想不到今次边荒之行,竟会有意外收获,纪千千将是我慕容垂攻克边荒集的战利品,成为南人没齿难忘的耻辱,却是我慕容垂的福气。让我看看这位有倾国倾城之色的绝世大美人,是如何动人?’宗政良和高弼听得面面相觑,想不到一向不好渔色的慕容垂,竟会有对女人动心的一天。


    刘裕行尸走肉地坐在继续行程的马车内,沿古驿道朝广陵进发。
    他失陷于前所未有的低潮里,一阵又一阵的颓丧情绪波浪般冲击着他,他竭力避免去想的事情,前仆后继地进犯他的脑袋。公私两方面固是一败涂地,未来也再没有任何可期待的变化。
    自己心仪的动人女子已表达心意,自己反成为情场上的懦夫,不但辜负了她的青睐,还深深伤害了她,伤害了自己。


    他感到孤独,一种从未感受过,可以淹没一切令人窒息的孤独。失去了朋友、失去了至爱、失去了理想的孤独。不论将来有甚么成就,却清楚知道再难快乐起来。
    淝水之战是他最颠峰的成就,到边荒集去时更是意气风发,可是一切都完了,他的事业已彻底完蛋。与谢玄交待过边荒集的情况后,他会自动引退,返乡过些清茶淡饭的日子了事,因为他失去奋斗的雄心壮志。
    假设自己知晓情况后立即不顾一切的赶回边荒集去,至少可以与燕飞等轰轰烈烈的并肩作战至死,怎都胜过目下的情况。
    在极度的心倦力疲下,他合上眼睛,脑袋虚荡无物,任由命运安排他的将来,因为他晓得一切已成定局,他会失去一切。


    陰奇来到化身宋孟齐的江文清的船上,随行船队泊在颖水支河隐秘处。
    江文清和直破天神色凝重,看来是情况不妙。
    陰奇先向他们布告边荒集最新的情况,同时说出从水路配合拓跋仪奇兵的战术。


    直破天叹道:‘我们本在苦心静候敌人从水路进犯边荒集,待他们经过后顺流锲尾追击,在有心算无心下,肯定可令对方损失惨重。黄河帮的战船根本不被我们放在眼内,只恨对方显然洞悉水路的危险,已弃筏登岸。只要他们在两个时辰内起行,骑兵可于子时抵达边荒集。以慕容垂用兵的高明,我们恐难达到延敌的目标。’江文清苦笑道:‘我们本想趁慕容垂大军抵达前,先一步偷袭黄河帮,只要驱散对方的战马,将可令敌人失去机动性。可惜铁士心非常谨慎,把防御网大幅扩阔,又设置木寨,使我们无从入手,坐失良机。’陰奇沉声问道:‘敌人实力如何?’


    直破天答道:‘黄河帮的战士约三千人,战马多达五千头,应是全供慕容垂之用。至于慕容垂的部队,在一万二千人至一万五千人间,以我们的微薄力量,根本没法阻止他们向边荒集推进。’江文清道:‘只要慕容垂和黄河帮近二万人的部队,夹着河道分多路向边荒集挺进,船队随后而至,除非我们和他们正面硬撼,否则将难以延误对方的行程。’直破天道:‘加上你们,我们可以登岸作战者不到七百人,不论偷袭伏击均难以凑效。陰兄有甚么好提议?’江文清忍不住问道:‘陰兄起程时,我方北上的船队仍未抵达吗?’陰奇一直避免触及此事,现在避无可避,只好老实答道:‘贵帮的船队恐怕在途中出事,凶多吉少。’江文清娇躯剧颤,垂下头去。


    陰奇当然不晓得她关心父亲的安危,转返正题道:‘能否延误北方来的敌人,已成今战成败的关键。我有一个提议,是从水路直接攻击敌人,凭着夜色的掩护,攻其不备,至少可对黄河帮的船队造成严重的破坏,不但可挫折敌人的士气,更可令他们没法好好休息,使拓跋仪的部队处于有利的情况下。’江文清和直破天均脸露难色,要知逆水偷袭,犯水战的大忌。更何况除两艘双头船有比黄河帮远为优越的战力外,其它战船的平均战力,均在黄河帮战船之下。


    陰奇续道:‘拓跋仪是马贼出身,擅长设置陷阱,虽难对敌人造成严重的损害,却可拖慢对方行军的速度,打击对方的信心和士气。’江文清似回复过来,冷静的道:‘陰兄的提议虽然大胆却非是完全行不通,细节则仍须斟酌。’直破天皱眉道:‘不嫌太冒险吗?’


    江文清道:‘不冒险怎会有成果?偷袭一事由我们两艘双头舰负起全责,以闯关的方式偷袭对方,不论得手与否继续北上,若可引得敌船追来将更理想。’陰奇点头道:‘我们埋伏在这里,待对方经过后顺水从后方发动攻击,如此或可令敌人乱了阵脚,拓跋仪将有机可乘。’直破天终于同意,皆因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,点头道:‘只要我们闯越敌人,敌人将有后顾之忧,怕我们随时掉头来攻,被迫与颖水保持距离,难收水陆呼应之效。’陰奇道:‘敌方骑兵只有五千之众,其它步兵行军缓慢,黄河帮更要倚赖船队运载兵员,当他们以为你们已逃往上游,我们却来个拦腰突袭,肯定可令对方阵脚大乱。此计妙绝。’江文清断言道:‘就这么决定。’


    直破天仰观天色,道:‘云层愈积愈厚,若降下大雨,对我们更是有利。老天爷呵!你可否帮个忙呢?’陰奇也在抬头观天,摇头道:‘可惜我们没有等待的时间,我们带来大批由千千小姐设计的火油球,配合火箭,威力惊人,我立即使人搬过来。’直破天拍拍他肩头道:‘让我先到你处好好研究,看可否派上用场。’两人去后,江文清再控制不住心中的悲苦,涌出热泪。


    在与两湖帮多年的斗争中,此刻他们大江帮已落在绝对的下风,江海流更是生死未卜,假若边荒集失陷于聂天还的手中,大江帮将遭到灭帮的厄运。
    一直以来,边荒集是大江帮存活的命脉,上至朝廷,下至帮会,想从边荒集得到欠缺的物资,均直接或间接地透过他们去办事,也令他们得到庞大有形和无形的回报。


    所以,江海流派出得力的拜把兄弟程苍古和费正昌到边荒集-助祝老大。可是一日之内,整个情况完全逆转过来。
    大江帮究竟在哪一方面出了岔子呢?

小说篇~ 黄易《边荒传说》卷十一:第九章 各施谋法







徐道覆遥观敌况,心中想的却是纪千千,心中充满愤郁不平之气。

    若纪千千不是受到建康以谢安为首歧视本土世族的风气所荼毒,怎会在闻知他是徐道覆后,立即与他划清界线。
    这是绝对不公平的。
    天师道的目标,是要铲除一切不公平的事。
    自汉代以来,经过数百年的演变,社会分化,形成种种特权阶级。处于最上层的为士人,其次是编户齐民,再次是依附人,最下为奴婢。
    士人也有世族高门和寒门庶族的贵贱之分,且是天壤云泥之别,彼此间划分极为严格,不容混淆。


    世族高门巍然在上,享有政治上绝对优越的地位,且是‘累世经传’和‘礼法传家’,其经济力量雄厚无匹,占据着国家所有主要的资源,朝代和权力的递变,一直是环绕着他们而发生。
    晋室南渡,为巩固江左政权,重用随朝廷南迁的侨寓世族,排斥本土世族,进一步深化社会阶级的矛盾。
    徐道覆身为本土豪族的一分子,唯一的选择是揭竿而起,否则若让朝廷如此放肆下去,本土豪族再没有立锥之地。


    纪千千终有一天会明白,他徐道覆是没有别的选择,罪魁祸首不是他的天师道,而是晋室和作他爪牙的侨寓世族。
    在孙恩的领导下,他们兴兵之初只有百余人,却成功从海南岛渡海攻陷会稽,各方豪杰如会稽谢缄、吴郡陆环、义兴许允之、临海周胄、水嘉张永纷纷响应加盟,这些人均为受尽迫害剥削的一方豪雄,显示他天师道正是人心所向,再没有人能阻止本土世族重夺南方的领导权。
    烟花在夜空爆闪,灿烂夺目。


    左边的张永一震道:‘果然不出二统帅所料,屠奉三不肯放弃有坚强防御工事的小峡谷。’另一边的周胄道:‘我们若立即进攻,可于其阵脚未稳之际,-举破敌。’张永和周胄均是徐道覆倚重的心腹大将,年纪与他相若,前者短少精干,后者高颀硬朗。在天师军内,惯称卢循为大统帅,称徐道覆为二统帅,不过人人清楚,最高的指挥者是徐道覆而非卢循。


    徐道覆从容道:‘屠奉三是知兵的人,这么张扬其事,正是引我们鲁莽出击,我偏不如他所愿。’张永皱眉道:‘如让他守稳小谷,对我们将如芒刺在背,影响到我们攻击边荒集的能力。’徐道覆目光投往似虚悬于边荒集上的绿灯,好整以暇的道:‘在战争中任何兵员调动,有利必有蔽。要守得住小谷,由于有三个出入口,人数不可少于一千人。若想里应外合,更需两倍此数的兵力,方能对我们构成威胁。’周胄一向视徐道覆的兵法武功如神明,点头道:‘他们想把战线推展至集外,兵力势将大幅分薄,于我们有利无害。’张永苦思道:‘有甚么方法,可以令集外集内的敌人没法互相呼应,那时他们将变成在砧板上的肥肉,任我们宰割。’徐道覆仍目不转睛瞪着悬灯在夜空挥散着的绿芒,缓缓道:‘我真的很好奇!’左右十多名将领,人人你眼望我眼,对他好奇的对象摸不着头脑。


    张永忍不着问道:‘令二统帅好奇的究竟是何事或何物呢?’徐道覆听着远方隐传过来的蹄音,道:‘我好奇的是究竟谁在主持边荒集呢?’众人胡涂起来,更不明白谁在主持边荒集,与现在的话题有何关系?徐道覆道:‘这位指挥全局的人,肯定非是泛泛之辈,更为边荒集的联军预留退路,必要时可撤往小谷,而我们得到的只是一个空集,且失去主动之势,还要应付缺粮的严重情况。只要他们能在小谷撑上一、两个月,我们势陷进退两难之局。’张永愕然道:‘我们该怎么办呢?’


    徐道覆失笑道:‘我和屠奉三武功谁高谁低,要动手见个真章方能清楚明白。可是若沦兵法战略,他却是差远了。我会反过来令他陷于有力难施,进退两难之境。’旋又道:‘我们今趟徒步穿越大别山而来,缺乏战马,仅有的千余匹,全赖两湖帮供应。假若我们全体是骑兵,我会立即下令进攻,让屠奉三试试被我军冲锋陷阵的滋味。’周胄恭敬道:‘请二统帅指示行动。’
    徐道覆目光再投往边荒集,心中想的是,当纪千千落在他的手上,如何方可以打动她的芳心。征服女人的肉体并不足够,征服她们的心,方是乐趣所在。


    看到烟花讯号,燕飞下达命令,大队从西门出发。
    队伍长达半里,除装载粮草物资的骡车,还有四十多辆马车,载着最后一批离开边荒集的妇女。
    驾车又或驱赶牲口的全由壮女负责,抵小谷后她们会留在那里,支援守谷的战士。运往小谷的物资里除大批的粮草外,最重要是三台弩箭机和备用的弓矢兵器。
    燕飞虽晓得屠奉三的荆州兵沿途布防,以保车队的安全,但仍打醒精神,凭他过人的视听之力,留意四周的情况。
    可以做的事,他们都做足了。整体的作战策略,亦告完成。边荒集已竭尽所能,以最颠峰的状态静候敌人。
    不过成败仍是茫不可测。


    天师军方面,孙恩固是深不可测,他的两大爱徒卢循和徐道覆莫不是狡猾多智的统帅。自天师军渡海攻打会稽,从未吃过败仗。南朝多次派军征伐,莫不铩羽而回。
    今次天师军来攻,有两湖帮在水路全力配合,谁敢率言必胜?尤可虑者是慕容垂和铁士心的联军。
    在淝水之战前,以战场上的声威论,慕容垂肯定是在谢玄之上。淝水之战虽令谢玄跃登天下首席统帅之位,可是慕容垂参战的三万精锐却夷然无损。两人且没有在战场上正面交锋,慕容垂还在单挑独斗里占了上风,暗伤谢玄,致令他在救自己时,被任遥令他伤上加伤。


    只是谢玄的救命之恩,已教燕飞感到对乌衣巷谢家负有责任。
    在对付花妖一役里,金丹大法全面和燕飞融合,在接踵而来的战事里,更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实战经验,使他的金丹大法不住精进成熟。
    在此一刻,他清楚自己不论剑法武功,均作出武人梦寐难求的惊人突破,使他有信心应付任何顽强的敌手。
    右方灯光连闪三下,显示前途安全。
    燕飞一声叱喝,全队响应,加速前进。
    为了边荒集,为了己身的存亡,边人的心紧紧连结起来。


    不论此战是胜是负,边荒集都会彻底改变过来:水远不会回复先前的那样子。
    两湖帮的二十一艘赤龙战舟,停泊于离边荒集只有七里的河段,只要陆路的大进攻开始,他们将从水路进犯。
    聂天还傲立指挥台上,凝望前方河道。
    郝长亨和尹清雅来到他身后,施礼请安。
    聂天还头也不回的道:‘其它人退下去!’
    望台的将领依言默默离开,最后剩下郝长亨和尹清雅两人。
    郝长亨脸露羞惭之色,颓言不语;尹清雅紧咬下层,花容惨白,失去了往日的顽皮活泼。


    郝长亨开腔道:‘长亨知罪,愿领受任何罪责。’聂天还缓缓转过身来,目光打量两人,忽然仰天大笑,欣然道:‘看你们两个的模样,是否天塌了下来呢?胜败乃兵家常事,只要能前事不忘,即后事之师,从错误中学乖,失败也变得有价值。’接着平静问道:‘以长亨的手腕,这样的任务该是胜任有余,问题究竟出在甚么地方?’


郝长亨压低声音道:‘我们今趟是被孙恩牵累。’聂天还双目杀机一闪即逝,沉声道:‘竟是与孙恩有关?’郝长亨道:‘孙恩在没有知会我们下,出手杀死任遥,却让任青-漏网逃脱,使她得以通知他们逍遥教布在边荒集的卧底,令我们今晚进犯边荒集的计划完全曝光,使从来内争不息、只顾自身利益的边人,因此破天荒团结起来,也教我因始料不及,走错了一步棋。’聂天还现出深思的神色,问道:‘逍遥教在边荒集的卧底是谁?’郝长亨瞥一眼低垂着头,沉默得有点不合常理的尹清雅,答道:‘‘边荒名士’卓狂生。’聂天还大感错愕,道:‘竟然是他,难怪孙恩要下手铲除任遥。此事你是如何晓得的。’郝长亨道:‘我在来此途上,与任青堤秘密碰过头,承她坦然相告。她当然是不安好心,想制造我们和孙恩间的矛盾。’聂天还点头道:‘她是否说任遥之后,下一个将轮到我聂天还呢?’

郝长亨道:‘帮主料事如神。我今次之败,虽是陰差阳错,但说到底都是因孙恩杀掉任遥,令边荒集内敌对的人不得不团结起来,致使我们巧妙安排于荆州军内的博惊雷,被屠奉三识穿身分,反布局来算了我一着,教我们折损近五百人,长亨愿为此负上全责。’聂天还目光落在最爱惜的小女徒身上,讶道:‘我的小清雅因何哭丧着睑儿,小小挫折算甚么一回事?若不是你郝大哥领军,换过别人怕要全军覆没。让为师告诉你一件生平快事,我的死对头江海流,终命丧为师手上,从今之后,南方只有两湖帮,大江帮再不存在。’郝长亨大喜道:‘恭喜帮主。’

    尹清雅仍没有说话,像个闹脾气的小女孩。
    聂天还不解地瞧着尹清雅,郝长亨代为解释她暗算高彦的前因后果,也顺道说明自己因何要速离边荒集,致所有努力尽付东流。
    聂天还哑然失笑道:‘小清雅你做得很好,杀个人有甚么大不了的?难道几天功夫你便爱上了这个最爱花天酒地的臭小子?’尹清雅听得一对眼睛红起来,泪花滚动,呜咽着道:‘我从背后暗算他,他于重伤堕河前仍不忘叫我小心敌人。他是真的不顾自身的来维护我,清雅心中很难过啊!’聂天还和郝长亨两人听得面面相觑,没话可说。


    聂天还叹道:‘早知该把你留在洞庭玩乐,还以为可令你增长见识。好哩!好哩!小清雅乖乖的到舱房休息,睡醒一觉一切都不同了。’尹清雅别转娇躯,急步奔离指挥台。


    瞧着她背影,聂天还摇头叹道:‘我聂天还的徒儿会因杀人而心软,说出去肯定没有人相信。’郝长亨道:‘她第一次杀人是很难接受的,何况是对自己好的人?慢慢她会习惯的。’接着趋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‘尽管任青-是另有居心,可是我们实不得不防孙恩一手。’聂天还点头道:‘孙恩想杀我,我何尝不想干掉他,只不过大家晓得尚未到时候。这么多年,我甘于在‘外九品高手’榜上届于他之下,正是要他低估我。不过我在几个照面间击杀江海流,已令他生出警觉。他在提防我,我也在提防他。’


郝长亨道:‘我们之所以和孙恩结盟,是因有任遥在其中穿针引线,更因任遥与铁士心关系密切,令我们大感事有可为。现在任遥命丧孙恩之手,我们和孙恩间再没有任何缓冲,一旦起冲突,吃亏的会是我们。’聂天还淡淡道:‘你可知我因何把船队泊于此处?’郝长亨恭敬答道:‘此处河弯广阔,水流缓而不急,不论水路或陆路来的袭击,我们可以从容应付。’聂天还摇头道:‘江海流已死,在水上作战,谁敢与我聂天还争锋?在离我们这里二十多里的河段,孙恩设下木雷阵,表面是用来对付江海流,而事实上亦助我完成统一大江两湖的霸业,但孙恩可随时反过来利用木雷对付我们。’郝长亨皱眉道:‘不破此木雷阵,我们将难以安心南返;若破此阵,等若与孙恩撕破面皮。孙恩如有合作的诚意,好该自发地撤去木雷阵。’

聂天还道:‘我和孙恩在早前密谈近半个时辰,商讨进攻边荒集的大计。他主动提起木雷阵,说要保留直至攻陷边荒集,为的是要防止北府兵或建康的水师船来援。’郝长亨皱眉道:‘话虽说得漂亮好听,事实上却是令我们难以临阵退缩,不得以任遥作借口废弃盟约。’聂天还欣然道:‘长亨不负我对你的期望,看透孙恩卑劣的手段。现在边荒集既晓得我们的计划,必然严阵以待,我们若蠢得从水路强攻,肯定会吃大亏。所以我坚持必须在南北大军同时夹攻边荒集的当儿,方会沿颖水从水陆两路向边荒集进军。’郝长享双目闪闪发光,沉声道:‘师尊仍打算与孙恩合作吗?’聂天还仰天长笑,状极欣悦,忽然又平复过来,冷然道:‘我们今次肯和孙恩携手合作,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除去江海流。现在既已完成任务,只有蠢材仍去冒险。’稍顿又道:‘孙恩和慕容垂均非善男信女,只看慕容垂派遣赫连勃勃到边荒集搅风搅雨,便知他立心不良,不肯公平地与我们分配边荒集的利益。’郝长亨一呆道:‘如此帮主是决定撤退。’

    聂天还好整以暇的道:‘撤退是事在必行,时机却要掌握得准确,当边荒集的攻防战全面展开,天师军难以分身之际,我们便去破掉木雷阵,从容南返。’郝长亨赞叹道:‘帮主确是算无遗策。’


    聂天还斜兜他一眼,有点懒洋洋的道:‘你不觉得如此把边荒集拱手让与孙恩是不智之举吗?’郝长亨晓得聂天还是在考较他,正容道:‘俗谚有云:棒打出头鸟,而孙恩正是这头鸟儿,不论是司马曜,又或江左双玄,都会尽一切办法打击孙恩,而我们则可以乘机接收大江帮的生意,迫令沿江的大小帮会向我们纳贡称臣,将势力从两湖扩展至整道大江。’聂天还仰望夜空,振臂高呼道:‘今天是我们两湖帮的大好日子,大江是南方的命脉,而现在南方的命脉已落入我们的掌握中,我们统一南方的日子亦不远矣。’郝长亨心中涌起热血,经过这么多年来的辛苦经营,两湖帮振兴的好时光终于来临。


小说篇~ 黄易《边荒传说》卷十一:第八章 一念之间








栏江铁链在数名壮汉推动绞盘下,慢慢扯直,从水裹升往水面。

    监督的程苍古喝道:‘停!’
    接着向身旁的颜闯道:‘这个位置如何?’
    颜闯点头道:‘再高一寸便离水,在黑夜里即使是船上有灯火照明也看不真切。假若敌人误以为我们因为方便水路交通拆去拦江索,会吃个大亏。’程苍古往对岸望去,战士正扼守数个掣高点,以防敌人探子潜近。
    工事兵已在这边岸旁建立起两座高起达五丈的哨塔,位于城东北和东南的颖水旁,敌舰进入两里内的河段,只要有点灯火,休想瞒过哨兵的眼睛。
    颜闯道:‘可以着他们撤回这边来。’


    程苍古微笑道:‘颖水的防守由你全权负责,命令该由你发下去。守卫颖水的五百人是从汉帮调来的,指挥的方法袭自我们大江帮,四弟你是胜任有余。’颜闯哑然失笑,发出指令。
    两盏掩敌灯挂在竹竿处高高举起,向对岸的兄弟打出撤退的讯号。
    两人沿颖水南行,视察途上的坚固地垒,战士们躲在地垒里或卧或坐,争取休息的机会,充满枕戈待旦的沉凝气氛。
    七、八艘小艇驶往对岸,接载撤返的战士。


    程苍古以闲聊的语气道:‘依你猜估,我们的木雷阵可以对聂天还做成多大的损害?’颜闯叹道:‘你已肯定来的不是大哥的船队,而是两湖帮的赤龙舟吗?’程苍古颓然道:‘随着时间点点滴滴的溜走,大哥能安抵边荒集的希望愈是渺茫。今次漏子究竟出在甚么地方呢?但愿大哥吉人天相,至少可安返南方。’颜闯信心十足道:‘以大哥天下无双的躁舟之技,全身而退是当然之事。我现在担心的是文清,她虽才智过人,但始终临敌经验尚嫌浅薄,骤然对上铁士心那头老狐狸,很易吃亏。’程苍古道:‘文清已得大哥水战真传,加上思考慎密,又有破天从旁协助,可补其不足之处。’旋又苦笑道:‘我们见尽大小场面,却从未试过如眼前般的凶险局面,对手均是南北最响当当的人物。幸好孙恩算错一着,过早杀死任遥,又让任青-漏网遁逃,传来消息,使卓狂生站在我们一方,否则情况不堪想象。’颜闯道:‘这叫天无绝人之路,边荒集该是气数未尽,否则怎会忽然冒出我们的千千小姐来。短短半日间,在她的运筹帷幄下,边荒集再不是以前的边荒集,我有信心与敌人周旋到底。’木雷阵仍在布置中。


    近百个工事兵把一排一排的木雷沿岸安置,只要一声令下,木雷会被放进颖水去,顺流冲击敌舰。木雷的尖刺,或许未能戳穿坚固的赤龙舟,却可附上舰体,令对方失去灵动性。当此情况出现,地垒的弩箭机和布于岸旁的投石机,将对敌人迎头痛击。
    防御工事接近完成的阶段。
    能到边荒集来混饭吃的人,本身当然是胆大包天之辈,更是各行业的精英,可以创造出别人不敢梦想的奇迹,而奇迹正是现在边荒集最需要的恩赐。
    蹄声响起,数十骑奔出柬门,朝他们驰至。


    领头者是方鸿生,来到两人前甩蹬下马,道:‘胡沛该已离集,我在东门嗅到他的气味。’程苍古问道:‘方总可否从他气味的浓淡推测他是多久前离开的。’方鸿生兴奋的道:‘应是从东门撤往对岸的最后几批人之一。’程苍古向颜闯笑道:‘这么说他是被迫离开的。’颜闯同意道:‘所有他的心腹手下,又或经由他引荐入会者均被逐离边荒集,胡沛惹起的内患,应暂告一段落。’程苍古向方鸿生表示感谢,又笑道:‘方总好像脱胎换骨似的,竟一点不害怕吗?’方鸿生赧然道:‘我从未试过如此受重视,且被重用。哈!我也曾到过不少地方,却从没有一个地方比边荒集更使我感惬意。我已决定与边荒集共存亡,若死不了,就在这裹娶妻生子,落叶归根,你们当然会好好照拂我。’程苍古和颜闯听得你眼望我眼。


    到边荒集来的人莫不抱着同一宗旨,就是赚够便走,保着性命到别处享受以命博来的财富。
    像方鸿生这种想法,在边荒集该算是前无古人。
    不过两人亦隐隐感到,边荒集在急剧的转变中,今战如能保住边荒集,大劫之后有大治,边荒集该有一段好日子。
    方鸿生施礼道:‘我还要回去向千千小姐报告,告退哩!’看着他登马而去,两人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。
    边荒集正在改变每一个投到她怀抱里来寻找净土的人,他们何尝不在改变中。对边荒集再没有恨,只有诚致的爱。


    一阵浓烈至可令人窒息的失落感,使刘裕的心差点痉孪起来。
    从他蹲地的角度往她瞧去,刘裕感到她像是来自黑夜的美丽精灵,更代表着他一个梦想。他终于彻底体会到高彦见着尹清雅爱之如狂的感受。
    王淡真娇纵式的清纯秀美,厉害若纪千千的万种风情,能令人失去自控。他已失去了纪千千,如现在又错过王淡真,人生还有甚么乐趣?王淡真唇角现出一丝笑意,轻轻道:‘若淡真能学刘大人般把整个头探进水内去,肯定非常痛快。’刘裕心中一颤,晓得王淡真对自己好感大增。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,王淡真看他的眼神清晰无误地告诉他,她有兴趣的再非是‘谢玄的继承人’,而是他‘刘裕’本身。


    刘裕湿淋淋的站起来,目光扫过在附近站岗保卫她的十多名家将,微笑道:‘我还以为小姐受不了我这种粗人,原来反是被羡慕的对象,真教人出乎意料之外。’说罢,刘裕差点狠揍自己一拳,以作警戒。因为从任何角度看,自己亦不应挑逗此女,尤其以他寒门的身分。可是那种危险的破禁行为正是最刺激的地方,有近乎魔异的诱惑力。


    对一个出身农家,在入伍前-直以砍柴为业的人,王淡真是高不可攀的名门淑女。如非因缘巧合,他想走近点看一眼亦没有可能。不过刘裕也和一般贫农有别,父亲早亡,母亲却是知书达礼的人,教他读书识字,令他超越农家的见识水平,少怀大志。他的志向衍生于对时局的不满,是对当时种种不公平状况的反动,不甘于被压在最低下层陷身于任人奴役支配的社会宿命。一个行差踏错,他会落草为寇。他的选择是加入军伍,努力学习,奋进不懈,经历千辛万苦后,方挣得今天的成果。
    但假若他不理高门寒门的禁忌天条,妄图摘取王淡真这颗禁果,后果将是灾难性的。


    所以重遇王淡真后,他一直处于矛盾和挣扎里,不住寻找放弃她的理由。如她根本对他没有兴趣,他只好把单恋默默埋藏,日后自苦自怜是将来的事。
    要命的是自己大展神威,略施手段便助她度过大劫,使她对自己刮目相看。更不妙是她看来被自己寒人的粗野吸引,而自己则忍不住出言逗她,这是多么危险的行径?刘裕既自责不已,又对那种男女攻防的高危感到极端刺激。在目前的心态下,如此刺激实在来得正好,足以填补他心灵没有着落的空虚无奈。


    王淡真俏睑微红,却没有畏缩,向手下吩咐道:‘你们站远一点,我和刘大人有话要说。’家将们虽大感愕然,却不敢违背她旨意,散开退往远处。
    王淡真迎上他的目光,秀眉轻蹙道:‘淡真在甚么地方开罪刘大人呢?你的脾性真古怪,教人难以捉摸。’她虽说得没头没尾,刘裕却清楚,她指的是早前在车厢内交谈的情况,显示她非常介意自己的忽热忽冷,心中不由生出自己也感难堪的快意。


    就在此时,王上颜举步走过来,在王淡真身后道:‘我们快起程哩!小姐和刘大人要不要进点干粮?’王淡真皱眉道:‘颜叔着其它人进食吧!我和刘大人说几句话便来。’王上颜瞥刘裕一眼,无奈去了。
    刘裕心知肚明,王上颜是找借口来警惕自己,暗自苦笑。
    王淡真不肯放过他,追问道:‘刘大人不是雄辩滔滔之士吗?为何忽然变成哑巴?’刘裕心中在叫救命。
    王淡真可不像谢钟秀,不但不自恃身分,还似乎对高门望族不屑的事有浓烈的好奇心。例如她对边荒集的向往,又例如她看自己的眼神。
    他更开始明白她。


    王淡真仰慕谢玄,因谢玄是高门大族的翘楚,又与只尚空谈的高门名士截然不同,是坐言起行,军功盖天下的无敌统帅。
    不要看她文弱雅秀的样子,事实上她体内流的是反叛的热血,一旦引发她的真性情,会一发不可收拾。
    要制止恋情的发生和蔓延,眼前是唯一机会。
    王上颜的‘闯入’,正是残酷现实的当头棒喝。
    情况的发展,决定在他一念之间。
    事业和爱情,只可选择其一。


    唯一与王淡真结合的方法,是抛弃一切,与她远走高飞,私奔到无法无天的边荒集,假如边荒集并没有落入慕容垂和孙恩的魔掌里去。
    最后的一个意念像一盘冷水迎头淋下来,使他回到现实里去。
    他忍心令谢玄失望吗?尤其在谢玄命不久矣的无助时刻?王淡真见他的脸色忽睛忽暗,还以为他内伤复发,关切的道:‘你不舒服吗?’刘裕苦笑道:‘小姐可知道我们根本不应这般交谈说话?’在边荒集之际,他可以毫无保留地思念她,因为他晓得该没有再见她的机会。可是现在玉人近在伸手可触之处,更与他说着逾越了身分地位的亲密话儿,他反要苦苦克制。要救熄能燎原的大火,只有当火势尚是刚开始的当儿,而眼前此刻正是唯一的机会。


    性格令他不得不思考实际的问题。
    即使他肯为王淡真放弃得来不易的男儿大业,王淡真又肯舍弃一切随他私奔出走,接着的究竟是幸福美满的生活?还是一副烂摊子。
    王淡真对他生出好感,开始时是因基于对谢玄的祟拜,而他是北府兵冒起的新星。现在则因他智退司马元显,令她感恩,更令自己成为她心中的英雄。
    可是若他们远走天涯海角,王淡真可以习惯那种过隐性埋名、平凡不过的生活方式吗?刘裕对此极表怀疑。
    而那时他也再非谢玄的继承人,更不是北府兵有为的年青将领,而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逃兵。


    一切将不同了。
    这么做他对得住燕飞吗?对得住纪千千?对得住所有为边荒集牺牲牲命的人吗?从男人的立场看,若可神不知鬼不觉和这贵女偷欢,自然是一种成就。
    不过此是没有可能发生的,刘裕渴想的更不是这种关系。一是半点不要,一是她的全部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刘裕出了一身冷汗,‘清醒’过来。


    王淡真闻言娇躯一颤,狠狠盯他一眼,不悦道:‘还以为刘大人会特别一点,安公便常说我大晋之所以南迁,高门寒门之隔是其中一个主因。到南迁之后,祸乱亦因侨寓世族和本土世族的倾辄而来。门第愈兴盛,地方分化的情况愈烈,至朝廷政令难以下达。淡真虽生于高门,却非不明事理的人。你刘大人是玄帅亲手提拔的人,难道仍囿于高寒之分吗?’刘裕听得发呆,王淡真竟是如此有见地的女子,难怪肯对他和高彦不吝啬迷人的笑容,累得自己错种情根。


    不过不论她如何动人和有吸引力,他已作出痛苦的决定。
    王淡真忽然垂下螓首,幽幽道:‘自从在建康谢府见过刘大人后,淡真一直在想,玄帅因何会看中你呢?现在终于明白哩!只有像刘大人般的男儿汉,方是我大晋未来的希望。’刘裕心中剧震。


    他从没有想过王淡真会如此直接向他表达爱慕之意。当然亦明白她的苦衷,到广陵后,她恐怕再没有与他说话的机会,遑论单独相处。


    暗叹一口气,颓然道:‘小姐可有想过,走毕这一程后,我们可能永无再见的机会?’王淡真双目亮起来,压低声音道:‘只要你刘裕是敢作敢为的人,人家甚么都不怕。’刘裕心呼‘老天爷救我’,迎上她灼热的眼神,摇头叹道:‘我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,令尊会怎样看呢?玄帅义如何反应?’王淡真花容转白,垂首以蚊蚋般的声音仅可耳闻的轻轻道:‘你不喜欢人家吗?’刘裕心中剧震,失声道:‘小姐!’


    王淡真勇敢地凝视着他,有点豁了出去的道:‘淡真对建康的人和事已非常厌倦,朝廷对安公和玄帅的排斥更使人悲愤莫名。我们大晋需要的是像刘裕你这样的英雄豪杰,玄帅没有从家族或其它门阀挑选继承人,正因他看通看透像王国宝,司马元显之辈,不单只不足以成事,且是祸国殃民之徒。明白吗?’刘裕感到头皮发麻,差点冲口道出自己对她的深切爱意,又知一句话可令他陷于万劫不覆之地,只好说出违心之言,尽量平静地应道:‘多谢小姐对我的期望,而事实上我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,将来的事根本无法测度。小姐……我……’王淡真紧咬下唇,瞧着他吞吞吐吐地没法继续下去,猛一踩脚,吐出‘没胆鬼’三个字,转身便去。


    刘裕呆在当场,天地在旋转,脑袋一片空白。


    只有一件事清清楚楚,他已失去得到他最心爱女子的机会,纵使将来如何功业盖世,却永远弥补不了此平生憾事。

小说篇~ 黄易《边荒传说》卷十一:第七章 高寒之隔






马车煞止。

    刘裕从疗伤的静坐裹醒过来,正奇怪因何停下,希望不是遇上另一个危机吧!
    王上颜推开车门探头进来道:‘我们休息一个时辰后方继续赶路,让马儿可吃草喝水。刘大人要不要到外面来吸点大自然的灵气,今晚的夜空很迷人。’刘裕心忖高门大族的家将,说起话来总爱转弯抹角,以表现胸中识见,暗觉好笑。从坐处站起来,朝车门走过去道:‘有没有派人到高处和四周放哨,以策万全。’王上颜向后让开以便他下车,有点羞惭的道:‘我还怎敢造次,已筑起警戒网。’到刘裕来到他身旁环目四顾的一刻,压低声音道:‘还未谢过刘大人智退司马元显的恩德,否则后果会不堪之极,我送命没有问题,最紧要保小姐安全。刘大人那一手确是漂亮之极,小姐虽然没说话,不过大家都看出她很感激你。’刘裕正在欣赏眼前的环境。
    在风灯的掩映里,横亘眼前的是一道小河,可是不知是否因常有暴雨山洪冲刷,两岸各有宽达数十步的碎石滩,开敞平坦。水流在月照星光下闪闪烁动,景致迷人至极点。


    王府家将把马儿牵往喝水,躲在马车上的女眷亦钻出来透透气,原来是侍候王淡真的婢仆。
    此处偏离驿道千多步,位于平野上,是个不适合偷袭的安全地方,王上颜确学乖了。
    唉!
    假若她不是王恭之女,我必定趁她对自己印象大佳之际,全力追求她。
    淡淡道:‘我出力是应分的,否则玄帅会治我以死罪,王兄不用客气。咦!淡真小姐呢?’王上颜还以为刘裕关心的是王淡真的安全,忙恭敬答道:‘小姐只是到上游处洗濯,我们有人随身保护。’刘裕晓得他因自己在不损一人下骇退司马元显,赢得他的敬重。不过他正心事重重,没有与他闲聊的兴致。拍拍他的肩头道:‘我到下游去吧!我惯了和马儿一起喝水洗澡的。’最后一句出口方大感后悔,却收不回来,好像和王淡真唱对台戏似的,又显得自己介意身分地位。幸好王上颜或许以为他是自知身分故避开王淡真,并没有异样神态。
    刘裕迈开脚步往下游石滩走去,心中充满苦涩之意。


    这些高门大族娇纵的贵女绝对不易相处,他本以为王淡真比谢钟秀好多了,却是被她秀美的外表欺骗,发起小姐脾气来可不管你是张三还是李四。
    自己究竟哪一句说话,又或哪一句话的语调开罪她呢?他的印象模糊起来,是否因自己希望把和她的交往彻底忘掉。
    听王上颜的话,王淡真是故意冷淡他刘裕,故意不在家将前提起他。击退司马元显后,她没有正面和他说半句话。


    ‘咚’!


    刘裕俯伏河边,脱掉头巾,把整个头浸进晚夜清寒的河水里去。
    也像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。
    他的脑筋倏地变得清晰灵敏,再没有迷迷糊糊,满脑子胡思乱想。
    边荒集肯定完蛋,他唯一可做的事,是想尽办法在北府兵中争取权位,当有兵权在手,他便可以向孙恩和聂天还展开报复。
    与王淡真的事亦告一段落,他和这令他神魂颠倒的动人女子是绝没有结果的,换过别一种情况,连和她说话也不是社会所容许。高门寒门之别,便像仙凡之分,他的妄念会为自己带来毁灭性的灾难。谢玄也护不着他。


    ‘刘大人!’
    刘裕把头湿淋淋的从水里拔出来,冰凉的河水从头睑直淌进脖子裹去,衣襟尽湿,他却感到无比的痛快。
    别头瞧去,迎接他的是王淡真闪亮的明眸。
    高彦醒转过来,耳内填满各种奇怪的吵声,全身疼痛难耐,五脏欲碎,差点大声声吟,幸好及时忍住。
    从水里爬上岸后,尹清雅芳踪杳杳,亦见不到从背后偷袭他的敌人。心忖自己能捡回一命,全赖内穿的护甲和能抵御内家掌劲的小背囊。不过亦伤得很严重,勉强爬到岸边一堆树丛裹,失去知觉,直到此刻。
    从树丛望出去,巫女河上游处在火把光照明下人影憧憧,他虽看不真切,耳鼓内却不住响起木筏被推进水里去的‘哗啦’水声。


    高彦心叫完了,重陷昏迷。
    燕飞和纪千千步出古钟楼,战士们肃然致敬。
    纪千千伴着燕飞举步朝西面走去,道:‘边荒四景,千千到过的有‘萍桥危立’和‘钟楼观远’,其它两景又有甚么好听的名字。’燕飞生出女子送情郎出征的迷人感觉,经过一盏又一盏的灯、一个又一个投在地上的光晕,夜窝子自有另一种迷人的风采。轻轻道:‘边荒集的第三景叫[颖河彼岸],只要你在边荒集旁颖水东岸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,不论白天晚上,不但可尽览边荒集沿岸的美景,更可看到河道舟船往来的繁荣情况。第四景则……’纪千千打断他道:‘千千想知道的是第三景,现在已心满意足,第四景改天再告诉千千吧?’又回头笑道:‘你们是保护千千的吗?’


    从钟楼跟到这裹来的十二位经特别挑选、胡汉混杂的战士轰然应是。
    纪千千甜笑道:‘谢谢你们!’
    燕飞仍在咀嚼她刚才的话。
    她故意留下第四景不问,正显示战争里人们朝不保夕的危机心态,怕燕飞四景尽说等如交待后事。事实上征战前没有人不惧意头不吉利的话。纪千千着他改日再告诉她,正是要他活着回来见她,带她去游遍四景。


    来到广场边缘,纪千千止步道:‘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千千送你到此,我还要去找姬别呢!’燕飞讶道:‘有甚么事比坐镇钟楼,指挥全局更重要?’纪千千现出顽皮爱闹的神情,欣然道:‘我想请他赶制一批圆弹子,当撤退时我们可以撒在路上,阻挡敌骑。’燕飞呆了一呆,接着哈哈笑道:‘亏你想得出来,既有此妙用,姬别必会尽力想办法。圆弹子若像木雷般长有尖刺,效用会更大。’纪千千喜道:‘好提议!’


    忽然扯着他衣袖,凑到他耳旁柔声道:‘我知你去对付的是孙恩,他可能是天下间最难缠的人,可是我们并没有更好的办法。记紧活着回来见我,没有你我将变成一无所有。’说罢往外退开,深情地瞧着他,到七、八步方别转娇躯去了。
    燕飞看着她与随行战士远去,心中一阵激动。与纪千千的热恋是突然而来的。眼前面对的虽然是可令他失去一切残酷无情的战争,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感到拥有一切。单调失落和绝望的日子已成为过去,迎接他的是一个充满未知数的将来,可是正因得失难定,生命才显现出独特的姿采。


    对纪千千毫无保留的火辣爱恋,他是由衷的感激。
    燕飞收拾心情,往西门方向掠去。
    船队从码头开出,逆水北上,十多艘战船乌灯黑火,只在船首船尾挂上‘掩敌灯’,好让船队间晓得别船的方位。
    领头的是汉帮作战能力最高的飞鸟船,头尖如鸟,四桨一橹,吃水只三、四尺,竖二桅,头篷一丈五尺,大篷四丈八尺。
    这样的战船共有七艘,虽及不上大江帮双头船的作战能力,但在边荒集诸帮中已足可称冠。


    十五艘战船均在船头位置装置射程可达千五步的弩箭机,每次可连续射出八枝弩箭,力能洞穿小船。对上黄河帮的小型舰舟,可生出巨大的破坏力。
    从飞鸟舰的每船六十人,至胡帮可容三十人的船舟,他们只能在河内与敌人周旋,一旦船翻登岸,便只有逃命的份儿。所以此行的凶险,实是难以估量。
    陰奇立在领头的飞鸟舰的望台处,目光投往前方黑暗的河岸。
    纪千千已使人先一步通知宋孟齐,但没有人晓得宋孟齐能否收到消息,更不清楚形势是否容许宋孟齐等候他们这支援兵的到达。
    当战争进行时,没有人把握下一刻会发生的事。


    陰奇不单是屠奉三的心腹大将,更是荆州军中最擅长水战的人,可是今仗他却没有半分把握。如非每艘战船均由他的手下躁控,他将连少许信心也失去。
    在称雄河海的三帮中,仅以水战论,黄河帮只能居于末位,不过对方用的是惯用的战船,而己方则尚未熟习战船的特性,又陷于逆流作战之蔽,实不敢抱太大希望。


    幸好他并非要击垮黄河帮的船队,只是要延误敌人。
    战争不论胜败,总是有人要牺牲的,只有抱着这种心情,方能创造奇迹。
    陰奇着手下打出灯号,十五艘战船逐渐增速,往北驶去。
    屠奉三和慕容战并骑立在边荒集外西南方里许处的高地上,观察南面的情况。
    由一千荆州军和五百鲜卑战士组成的部队,于离他们半里许处的平野疏林区内候命。


    屠奉三回头一瞥,满怀感叹的道:‘在我到边荒集前的一晚,我曾在这里遥观灯火辉煌的边荒集,当时从未想过会为保护边荒集拼老命。世事之难以逆料者,对我来说,莫过于此。’慕容战点头道:‘边荒集是个奇异的地方,具有别处所无的感染力,可以把任何人同化。在这里生活惯了,到其它甚么地方去都不会习惯。好像去年我返回长安,不到十天便嚷着走。’屠奉三淡淡道:‘慕容兄勿要怪我交浅言深,你们的鲜卑族虽占有关东部分地区,却是似强实弱。首先关中尚有姚苌划地为王,大大分薄你们的利益。其次是苻坚一天未死,始终是个烫手热山芋。杀他不行,不杀他更不行。苻坚怎么说仍是你们名分上的帝君,谁干掉他,其它人均出师有名,至乎连手来讨伐你们。’


慕容战苦笑道:‘屠兄看得很透彻,事实确是如此。换了别人,我们还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,可是苻坚仍有一班人支持他,且拥有长安,更偷偷与关外如秃发乌孤等旧部暗通消息,密谋反扑,令我的堂兄弟们非常头痛。’屠奉三道:‘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不论北方情况如何发展,只要你守稳边荒集,便有安身立命之所。慕容兄明白我的意思吗?你的族人也可有避难的安乐窝。’慕容战一震道:‘多谢屠兄指点。’欲言又止,终没有说出来。

    屠奉三洒然笑道:‘我和你今夜生死难卜,为何不畅所欲言呢?’慕容战有点尴尬的道:‘我本想问,屠兄有此想法,是否不看好桓玄呢?又怕这么说会令你不快。’屠奉三平静答道:‘刚好相反,我比任何人更看好桓玄,因为我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,亦只有像他这种人方能成就大业。环顾南方,除谢玄外,根本没有人是他的对手。不过据闻谢玄在淝水之战时因与慕容垂决战,身负内伤,后来又先后与任遥和竺不归交手,伤势更趋严重,故躲在广陵养伤。此为我们千载一时的机会,南郡公绝不会放过。’慕容战试探道:‘我应否恭喜屠兄呢?’


    屠奉三苦笑道:‘你是听出我说话间没丝毫兴奋之情,所以不知应否恭喜我。此中另有情由,且是说来话长,兼且我不惯向人吐露心事,请恕我卖个关子。’提起马鞭,指着两里许外横亘东西的一处密林,道:‘天师军的人马应已推进至该处,所以不时有宿鸟惊飞,幸好我们来早一步,否则如让敌人先我们抵达小谷,我们只好回去死守边荒集。’慕容战忽有所觉,朝西瞧去。


    灯光一闪,接着再闪两下。
    屠奉三也把目光投往灯火闪耀处,此时在更远处又见同样灯号。
    慕容战欣然道:‘我们的探子已弄清楚情况,行军的时候到哩!’屠奉三哈哈笑道:‘让我们和老徐玩个有趣的游戏。’从怀内掏出火箭,递往慕容战由他以火熠点燃,手挥,火箭直冲天际。


    ‘砰’!


    火箭爆出五采烟花,夺目好看。
    后方部队得到指示,全军起行,望小谷进发。
    两人仍在原处监视敌况,不过纵使敌人立即全速赶来拦截,也要落后最少一里路程。
    此着以烟花火箭张扬其事,不单是下令部队动程,乘机知会边荒集观远台上的纪千千,更是惑敌之计。
    只要敌帅费神思索这是否一个陷阱,将会延误军机。
    此着正是屠奉三想出来的奇招。
    慕容战心忖以才智论,屠奉三实不下于敌方任何人,兼之老谋深算,刻下能着着占上机先,绝非侥幸得来。


    屠奉三欣然道:‘天师军以徐道覆兵法称第一,论武功亦在卢循之上,仅次于孙恩。而以整个边荒集计数,他最想杀的人就是我。’慕容战点头道:‘在[外九品高手]榜上,他排名第四,若能杀死你老哥,可以荣升一级,从第四跳上第三。三甲之外和三甲之内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。’屠奉三笑道:‘我最想杀的却不是居第二位的聂天还,而是榜首的孙天师,我的志气该比徐道覆高吧!’慕容战道:‘今晚并不是争排名的好时候,我们的纪才女已钦点燕飞对付孙恩,我们似应希望他会令屠兄你好梦落空才对。’屠奉三叹道:‘燕飞!’


    慕容战皱眉道:‘你不看好燕飞吗?’
    屠奉三道:‘我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燕飞和孙恩都是深不可测的高手,实力难以估计,孰强孰弱,未动手见真章前,老天爷也难作判断。’慕容战双目精芒骤闪,沉声道:‘敌人开始移动哩!’屠奉三拉转马头,道:‘分头行事的时间到哩!记得留意天上的烟花讯号。’看着屠奉三奔下山坡,慕容战一夹马腹,从另一方向离开。